臣金廷標有本要奏:是郎世寧畫了“火雞”

  • 作者:王林嬌
  • 來源:雅昌藝術網
  • 2017-12-11

“這幅落款金廷標的《火雞圖》,實則是和郎世寧合作完成的。”在故宮博物院常年研究清代宮廷繪畫的聶崇正對於這幅即將拍賣的無郎世寧落款的畫作,如此認定。

  郎世寧、 金廷標 《火雞圖》 1759-1760年 設色絹本 194x217cm

  當然這樣的鑒定意見來自於聶崇正過眼無數的清代宮廷繪畫,其中既有本土宮廷畫家,亦有外來的西方畫家,這種個體經驗以及背後的知識儲備是你我無法比擬的。

  今天,我們先從一個“非專業研究者”的藏家視角去看這幅《火雞圖》的初步認定。

  他就是《火雞圖》現藏家。

  在保利拍賣副總經理李雪松的轉述中,我們或許可以一聽這個“異類”藏家看似幸運實則眼光很好的故事,從中得知他是如何認定這幅《火雞圖》。

  畫作左下角“臣金廷標恭畫”

  “我們現在都知道的是1930年代之後,《火雞圖》再也沒有出現過悄無聲息了,直到2013年的時候,在美國距離紐約有一點距離的一個非常小的城市的一家拍賣行,突然就拍賣了這張畫,並且是那場拍賣的封面拍品,但估計不是懂中國畫的人經營的拍賣行,沒有看到“臣金廷標恭畫”這幾個小字,可能也是因為在外國人的家裡掛了很長時間,灰塵很多,所以當時上拍的時候是以“佚名”定的,當時這個藏家看到的時候是根據於敏中的題字來看的,畫面看起來也挺漂亮,肯定是宮廷繪畫,大概準備了幾十萬美元去買這件《火雞圖》,結果的拍賣結果是加傭金11萬美元,按當時匯率摺合人民幣90萬左右,這很出乎他的意料。”李雪松所講述的這個故事中的主人公,就是以他常年在博物館看展覽的第一眼印象來判定的,雖然當時拍賣行甚至還把這張畫定為19世紀。

  《火雞圖》中金廷標所作的山景局部

  當然,不可能在2013年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見過這幅《火雞圖》。

  國內有一個眼力還不錯玩古畫的人,可以說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也看到了,但是他“認為”這張畫是假的,當時是一個剛入門的不太成熟的行家發給他照片,請他來判斷的,但是這個剛入門的行家有着自己的小九九,怕別人看到全圖之後就去買,所以乾脆拍了幾張不相干的局部給這個老將看,老將一眼就感覺像是宮廷繪畫風格,就追問這張畫的尺寸,但是新手撒謊說是高100公分,寬60公分,這裏必須要清楚的是,老將認為這張宮廷風格的貼落畫的尺寸肯定不對,不應該那麼小,所以就“認定”這張畫是不看真的。

  (備註:中國古代書畫從裝裱形式來看,大致可以分為立軸、手卷、冊頁、扇面、鏡片等,不同的裝裱形式服務於不同的功用,在清宮傳世的書畫文物中,裝裱方式與鏡片接近,只是畫心經過托裱,畫面尺幅大小懸殊,可上貼於牆壁又可下落收藏,俗稱”貼落"或"貼落畫")

  也就是這樣,成全了《火雞圖》的現藏家,當他把畫運到家裡之後,大概好好的拿放大鏡看了一遍才發現底下有一個“金廷標”的落款,這是認定的第一步,確定真的是宮廷繪畫。

  之後經古代書畫鑒定專家張子寧的基本認定之後,推薦給了聶崇正,才有了今天這“斬釘截鐵”的認定。

那如果說現藏家是靠第一眼判定這是宮廷繪畫,聶崇正和張子寧的鑒定依據是什麼?

  在開始抽絲剝繭的過程之前,先來看看這幅《火雞圖》的基本情況。

  郎世寧、金廷標《火雞圖》中的錦雞之一

  郎世寧、金廷標《火雞圖》中的錦雞之二

  《火雞圖》為設色絹本,高194公分,寬217公分,尺幅巨大,原作看起來略微是一個正方形,畫種正中是兩個形態各異的火雞,也稱之為錦雞,一隻側面呈現站立在一塊突出的巨石上,一隻是在畫面的右下角,向左扭動着頭部,兩隻火雞被畫在一片山石中,畫面的正下方還有幾株花卉和靈芝。

  畫面上一目瞭然的題跋是出自於敏中之手,於敏中是乾隆朝漢臣首揆執政最久的,擔任四庫全書正總裁。

  《火雞圖》右上角於敏中的題詩

  “火雞特異雉,足觀不足食。修尾拖紳白,通身染黛黒。昂藏亦頭角,璘 亦羽翼。於野昧三嗅,言家乏五德。 吐火幻詎真,破敵術非直。無須羅網施,已見雌雄得。宣付上林官,飼養俾孳息。御製火雞詩”。

  臣於敏中奉勅 敬書。

  鈐印:臣敏中印、報國文章

  在畫面最不起眼的左下方,正是落款金廷標——臣金廷標恭畫

  除此之外,還鈐有一方“廷標”白文印。

  這就是今天我們看到《火雞圖》原作中的所有信息,畫面中沒有任何有關於郎世寧的款或是印,也沒有署年款。

“我第一眼看到這幅畫的時候,是根據我平常接觸到的清朝宮廷繪畫的一些經驗,感覺這幅畫很重要,所以我首先去查閱了清內務府造辦處的檔案,其中就提到了這幅畫,同時提到的還有郎世寧。”聶崇正說到。

  搞笑的是,因為內務府造辦處的檔案多是一些文化水平比較低的太監負責記錄的,所以前後出現了“霍雞”“和雞”的字樣,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乾隆帝曾經有六道聖旨中提到了郎世寧和《火雞圖》。

  聶崇正著有《郎世寧的繪畫藝術》一書

  以下是來自於聶崇正的相關研究文章:

  乾隆二十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傳旨:着郎世寧畫《和雞》大畫一幅。欽此。

  乾隆二十四年:十月二十日接得庫掌德魁押貼一件,內開本月九日太監胡世傑傳旨:畫舫齋着郎世寧照《霍雞》白絹畫《青羊》一幅,補景着方琮畫。欽此。

  乾隆二十五年:六月初三日接得員外郎安泰、金輝押貼一件,內開五月二十五日太監胡世傑傳旨:郎世寧畫得《霍雞》、《青羊》大畫二張,着金廷標用白絹照尺寸畫二張欽此。

  乾隆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三日胡世傑交《萬國來朝》畫一張,郎世寧畫《青羊》、《霍雞》畫二張,傳旨:着交如意館各托紙一層,其《青羊》、《霍雞》畫裱掛軸。欽此。

  乾隆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郎中白世秀、員外郎金輝來說太監胡世秀傳旨:將郎世寧所畫《青羊》、《霍雞》,着造辦處急(即)刻取來在畫舫齋原處貼去。欽此。

  乾隆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接得員外郎安泰押貼一件,內開本月二十日太監胡世傑傳旨:郎世寧所畫《青羊》、《霍雞》先取來,在畫舫齋原處貼,俟金廷標《青羊》、《霍雞》畫得時,將郎世寧所畫《青羊》、《霍雞》換下裱掛軸。欽此。

  其中處處提到“郎世寧畫《火雞》”,需要注意的是應該只是畫兩隻錦雞,就像是照相寫實一樣,可能沒有現在看到的山石和花卉等,畫完之後掛在畫舫齋。

  在乾隆的旨意中,要求金廷標用白絹按照郎世寧《火雞圖》來畫,等畫完之後,把郎世寧先畫的《火雞圖》畫裱掛軸,等到金廷標在白絹上完成另外一幅《火雞圖》之後,托紙,再換下郎世寧先前奉旨畫的那幅《火雞圖》。

  也就是說,《火雞圖》應該是一式兩份,其中我們今天看到的是金廷標后畫的那張,而乾隆皇帝明確讓郎世寧先畫的那張目前應該是下落不明。

  問題就來了,為什麼後來的這張《火雞圖》只有金廷標一人的落款?

  對此,聶崇正也有自己的研究,他認為這在清宮繪畫中並不是個案,這是和乾隆皇帝的旨意有關,畫完之後皇帝會有旨意讓某某落款,即便是合作,那這種情況下,其他人就不會再有落款了。

  其實這段之後也有疑問就在於,為什麼肯定此幅《火雞圖》就是內務府造辦處中記錄的那件《火雞圖》?

  其實說到這個問題,在古代書畫鑒定乃至近現代書畫鑒定中都有出現,常常說某件作品的出版和著錄情況,但是如何去肯定這兩者是一回事兒?

  《火雞圖》在1930年代時期的出版物資料

  《火雞圖》在1930年代的收藏家郭葆昌

  也正如開文所言,書畫鑒定第一眼是靠鑒定者的豐富經驗,先天帶有主觀成分,其次是文獻著錄,利用前人的記載或者是研究成果,進行比較研究,細究起來,作品的紙張材質、收藏璽印、題跋款識、著錄等。

  當下按照著錄中的古代書畫而出現的偽作,最低級的當屬是印刷品,但凡有經驗的行家都會避免這個坑;第二種是新仿,當代人畫之後再做舊,但也是最容易露出馬腳,尤其是在細節部分的處理上,就像是啟功見到別人仿自己作品寫的字后一笑后說到,他寫的比較好。

  第三種就是老仿,尤其是民國老仿的一些古代書畫,手頭功夫不差,同時差不多也是歷經百年的時間,所謂的老氣和氣韻也還在,這就需要行家和藏家們擦亮眼睛潛心研究了。

回到這幅《火雞圖》中,其實也有“後人仿作”出現,但是這個“後人仿作”是可以作為證明真跡的作證而存在的。

  馬晉臨摹的《火雞圖》(錦雞)不再是學金廷標的典型手法,而是學郎世寧

  “這幅《火雞圖》最早可知的收藏家是亂世收藏大家郭葆昌,他曾任袁世凱的“陶務總監督”一職。《火雞圖》最早的出版是在1929年上海有正書局刊行的《中國名畫集》中;第二次是在1931年《湖社月刊》中,都是按照金廷標的作品來定義的,當時中國畫學研究會的創始人之一金城從郭葆昌那裡把這張《火雞圖》借來給湖社的學生們去臨摹,其中比較有機緣的是,馬晉在當時是以擅長模仿郎世寧而聞名天下,見到這幅畫,馬晉就把這張畫臨下來了,十分巧合的是,在2005年北京保利首拍的時候,這張馬晉臨摹的《火雞圖》(《錦雞》 )是以319萬元成交了,從馬晉這張臨摹的作品中,可以很明顯的看到其中的樹木,馬晉已經不是學金廷標的典型手法,而是用郎世寧的手法去表現。”

  李雪松認為,早在1930年代馬晉見到這幅《火雞圖》的時候,馬晉就認定了這是郎世寧和金廷標合作的作品。

  當然,也可以從技術的手段去比對,雖然另外一張明確為郎世寧所畫的《火雞圖》下落不明,使得當下的落款金廷標的《火雞圖》成為孤本,但是以也可以和郎世寧其他存世的近似禽類的畫作進行繪畫技術的比對。

  台北故宮博物院藏的郎世寧《花蔭雙鶴圖》

  故宮博物院藏的郎世寧《錦春圖》

  左為《火雞圖》右為《花蔭雙鶴圖》

  左為《火雞圖》右為《錦春圖》

  左為《火雞圖》右為《花蔭雙鶴圖》

  “比如說在《火雞圖》中錦雞尾部羽毛是特異的,同時我們也發現在台北故宮博物院藏的郎世寧《花蔭雙鶴圖》中鶴尾部的羽毛形狀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同樣的這兩幅作品中,對於羽毛的線條處理也是完全吻合的;另外從用色的比對上,我們也發現故宮博物院藏的郎世寧《錦春圖》的複雜藍色,是用多種顏色調配出來的,這和《火雞圖》中錦雞脖子下方的顏色也是一致的。”李雪松解釋到,在對於這件《火雞圖》的鑒定中他們也使用了技術比對的手段進行輔助。

這樣問題就迎刃而解,首先《火雞圖》是在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10月)完成,這在清內務府造辦處有着詳細的記載過程。

  圓明園畫舫齋

  后一直懸挂於圓明園的畫舫齋,直到八國聯軍佔據京城,聶崇正說到畫舫齋是德國軍隊的管轄處,極有可能這《火雞圖》是被德國人搶走,後來也有可能是從德國人那裡流向民間和市場中。

  其中的故事已經無從知曉,但是170年後,馬晉在見到這幅《火雞圖》后,按照郎世寧的繪畫手法臨摹了一張《錦雞圖》,也是今天我們考證《火雞圖》是否是郎世寧創作的“著錄之一”。

  《火雞圖》畫面下方的花卉

  最終,聶崇正依靠過眼無數的清代宮廷繪畫以及對於郎世寧藝術的研究經驗之後得以確認,這張金廷標款《火雞圖》實則為金廷標在郎世寧畫好火雞之後,再在畫面上補充山石樹木等,需要注意的是,聶崇正認為畫面下方的花卉和靈芝等,應該是金廷標在郎世寧的畫稿上上色完成的。

  同時,聶崇正還提出了自己鑒定郎世寧畫作的一個細節:我認為所有郎世寧的款都不是他自己寫的,郎世寧雖然在中國多年,中國話交流應該沒有問題,他的書法雖然沒有考察過,但是就目前可見郎世寧的落款有仿宋體、行書、楷書等多種形式,應該是宮廷其他人的代筆,所以我在鑒定郎世寧畫作的時候,郎世寧的款基本上不能作為判斷他作品真偽的依據,主要還是要從其繪畫入手。  

  需要明確的是,當時清宮廷畫家中並不是只有郎世寧一個西洋畫師,為什麼乾隆皇帝點名讓郎世寧來作而不是其他的西洋畫師?  

  聶崇正認為這還要從西洋畫師的繪畫水平來看,當時清宮廷中比較有名的三位西洋畫師分別是法國傳教士王致誠、波西米亞傳教士艾啟蒙,但是可別忘記了,他們都是跟着郎世寧學習繪畫的,可以說是郎世寧的學生,乾隆皇帝需要的這《火雞圖》和《青羊圖》一是圖老祖宗認為的“吉祥”之意,二可是要掛在圓明園畫舫齋中,這個場所是乾隆皇帝經常用來和畫家交流並接待外賓的,是個長臉面的重要所在,用李雪松的話說,乾隆皇帝怎麼會委屈自己?怎麼能有一點不滿意?

  所以下旨讓水平最高的郎世寧創作也是毋庸置疑的。

  當然,有心的人也許會發現,文中和《火雞圖》不止一次出現的是《青羊圖》,同樣是大尺幅的畫作,一左一右懸挂在畫舫齋中,同樣是一式兩份,比較幸運的是目前均有可見的出處。

  郎世寧、方琮合繪《青羊圖》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其中第一幅《青羊圖》有明確的“臣郎世寧恭繪”,其中兩隻青灰色的山羊是為郎世寧所畫,目前基本認定畫中的山石背景應當是清宮宮廷畫家張宗蒼補畫,題詩同樣是於敏中,現收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

  郎世寧、金廷標合繪《青羊圖》南美洲私人藏

  第二幅《青羊圖》的基本情況和《火雞圖》相似,畫中左下角有“臣金廷標恭畫”以及“廷標”白文印,右上角的題詩則是換成了另外一位大臣梁詩正,同樣被認定是郎世寧和金廷標合作的作品,現被南美收藏家所藏。

現在也有必要來看看這幅《火雞圖》的兩個主人公:郎世寧和金廷標。

  金廷標這個人,在民間沒有任何詳細的記載,甚至詳細的生卒年都不詳,即便是在清宮內務府的記錄中也只可得知,金廷標是在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病逝。

  金廷標畫像

  說起來金廷標也是“奇人”一個,1760年乾隆南巡的時候,他向皇上進貢了一套白描羅漢冊頁,為乾隆所喜愛,隨即就被命入內廷供奉,短短7年之後,就因病去世。

  而郎世寧眾所周知是來自於意大利米蘭的傳教士,大約是在康熙末期就已經進入皇宮作畫,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的記載中,就多次記載了郎世寧向清宮廷畫師傳授西洋畫法,可以說,郎世寧在清代宮廷內形成一種新的“中西合璧”的繪畫風格。

  郎世寧畫像

  郎世寧自己大概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客死在異鄉,直至生命的最後還在為清皇室繪畫,據聶崇正考證,目前存世的郎世寧書畫作品大約有近百幅,多收藏於故宮博物院和台北故宮博物院。

  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雍正以前多是郎世寧獨立完成繪畫作品,但是到了乾隆時期,因為皇帝的審美要求,畫師必須按照聖旨的要求去創作,這就是今天常見的合作類的作品。

  郎世寧《乾隆皇帝大閱圖》軸(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其實說到乾隆皇帝的審美還真的是一個討論的熱點,當下最熱的綜藝節目《國家寶藏》中青年演員王凱現場演繹的乾隆皇帝下令唐英燒造“各種釉彩大瓶”的情景,其中還特別提到了乾隆皇帝的“農家樂審美觀”,雖為當下調侃乾隆的一個玩笑,但是這種下令中西畫家合璧創作作品的畫風還真的是令人不解,比如這幅金廷標和郎世寧合作的《火雞圖》就是典型的混搭風格。

  也正是這種混搭風,尤其是郎世寧獨特的西洋畫法,使得鑒定專家能夠一眼看出這不僅僅是金廷標一人所作,這背後抽絲剝繭的鑒定過程,更是一門學問,再藉助於出版和著錄,才最終有了結論,不然怕是要被爛在肚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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